5月24日,“doge”表情包的原型柴犬Kabosu因長期患病去世。她的主人佐藤(Atsuko Sato)在Instgram上發帖悼念,“Kabosu穿過彩虹橋”“走得很平靜,沒有痛苦”“Kabuso是世界上最快樂的狗,這讓我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主人”。不止是對佐藤桑而言,Kabosu在過去十余年間給全世界無數網絡居民帶來許多快樂與撫慰。它雖然因病離世,卻在另一個世界獲得永生。現在我們只需要拿起手機,隨意打開一個社交軟件,就可以看到Kabuso依然在網絡世界里搖頭晃腦、嬉笑怒罵,參與到我們日常生活的分享與交流中,刻入一代人的文化基因。 國內的社交軟件和內容平臺,從微博、微信、QQ到抖音、B站、小紅書,當你點開界面內對話框旁邊的笑臉符號進入官方表情系統后,總可以在眾多emoji中找到“狗頭”表情。許多人在對話框輸入文字時都有隨手加入“狗頭”表情的習慣,有時單是一個或是一串“狗頭”便可獨立完成表意功能。不知道大家是否和我一樣曾對此感到困惑——當“狗頭”出現的時候,對方想表達什么意思?當“狗頭”不停地出現時,對方為什么經常性地使用它?
一、“狗頭”的誕生:從doge模因到狗頭表情
這一切還是要從頭說起。Kabosu原是一只瀕臨安樂死的日本母柴,2008年被現任主人佐藤(Atsuko Sato)收養。佐藤是一名幼兒園老師,2006年一只從小學起就陪伴她成長的愛犬去世,這讓她悲痛不已。兩年后Kabosu的到來治愈了她心中的傷痛。這之后佐藤還陸續收養了三只貓成為家中成員。2009年佐藤開通了博客“和Kabosu醬一起散步(かぼすちゃんとおさんぽ)”,分享自己與家庭成員們的日常生活,用文字記錄感受,用相機捕捉“驚奇”瞬間。 漸漸地,有趣、溫暖、充滿力量的內容受到越來越多人的喜愛,成為日本博客村榜單第一名。2010年3月12日,佐藤在博客上發布了名為《今夜のご飯は何ですか?》(今夜晚餐吃什么?)的日志。這一天她的丈夫休假在家,與Kabosu在沙發上玩耍,還給她做了晚飯。她很開心,像往常一樣拍了很多Kabosu在玩耍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里它雙爪交疊,側著肉圓的腦袋,豆眼斜視鏡頭,眉頭揚起。蒙娜麗莎般微妙的表情,讓人忍俊不禁。

佐藤2010年2月13日博客日志中的一組圖片
那時,還沒有人知道這張照片將成為影響互聯網文化十余年的超級網絡模因。一些人被Kabosu的照片吸引,將其搬運或修改創作轉發至其他網站。自此,一個名為“doge”[1]的模因開始在網絡世界悄然生長。“模因”(meme)一詞早在互聯網出現之前就由進化生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其 1976 年的著作《自私的基因》中提出,以達爾文主義的視角將模因視作生物基因的文化對應物,認為模因是文化傳播過程中的小型復制單位,如語言、觀念、信仰、行為等的方式。模因是自私的,會通過復制模仿、扭曲變異、混雜糅合在與其他模因的競爭中不斷尋求生存和發展。此后,隨著技術的發展,特別是互聯網的出現、移動設備的普及和即時通信技術的發展,該術語已被運用到網絡領域,并有了新的含義。網絡模因不再是文化復制單位,而是數字制品[2]——由無數文化參與者在龐大的網絡和集體中創造、傳播和改變的語言、圖像、音頻和視頻文本。其形式包括圖片標題、雙關語標簽、混剪視頻、廣泛共享的流行語、自動調整的歌曲、經過處理的庫存照片或身體表演的音效等等。病毒式傳播是模因檢查的精髓。
“Doge”毫無疑問是典型的網絡模因,且生命力驚人地持久和旺盛。在進一步被復制、再創和傳播的過程中,照片經常被添加的內心獨白,或者被Photoshop扭曲改變形象,或者與其他網絡模因——如流行語、GIF動圖、鬼畜視頻、滑稽音效等——混合制作在一起。如今,doge模因的演化的具體軌跡已不可考,但大致可劃分為兩波熱潮。
2013年前后,以doge為主題的博客、討論社區開始出現在Tumblr(輕博客)和Reddit(美國最大的網上社區)上,成員十分活躍。8月,4Chan(美國日漫討論網站)對Reddit子版塊Murica(美國愛國人士討論社區)發起的一場“爆吧”大戰意外地使doge廣受歡迎。早期doge模因大多是對柴犬頭像照片的簡單加工,插入仿手寫字體的內心獨白式。常見的句式有“such xxx”(such class)、 “so xxx”(so scare)、“very xxx”(very unique)、“wow”、“omg”、“nice”等,以夸張、滑稽的方式表露心跡。同年,Adobe公司軟件工程師杰克遜·帕默爾與IBM軟件工程師比利·馬庫斯為了諷刺比特幣的價值,共同推出了根據doge模因創建的加密貨幣——狗狗幣(Dogecion)。自2013年12月6日面世后,狗狗幣的支持者逐漸增多,在Twitter(X)、Tiktok、Reddit上都有活躍的主題社區。
2018年前后,諷刺doge模因在iFunny[3]和Facebook上逐漸發展成為主流。由于技術的發展其形式也更加多樣,多以混合模因的形式出現。2017年8月,一位Facebook用戶使用 Photoshop的液化功能將doge模因扭曲為巨嘴鳥的樣子,并插入標題“LE TOUCAN HAS ARRIVED”(巨嘴鳥已經到來)[4]。這張經Ps液化扭曲的混合模因被認為是最早的諷刺doge模因[5]。而iFunny.co網站上則自始至終都流傳著大量諷刺doge模因。Doge出現在各種不同的場景中:獅子的臉變成了doge,歷史畫作中人物的臉變成了doge,沙塵暴的滾滾塵煙中出現了doge的臉,而doge的面部卻浮現出某位政治家的臉。Doge模因被用于自嘲、諷刺社會現象、反諷流行文化、呈現日常生活的困境、吐槽人際關系,不僅是娛樂工具,也是一種情感宣泄和互動方式。2019年4月,埃隆·馬斯克在推特上發文公開支持狗狗幣,表示狗狗幣是他最喜愛的和唯一認可的加密貨幣。之后幾年里馬斯克也一直都是狗狗幣熱情且堅定的支持者,此舉直接刺激狗狗幣的幣值在2019-2021年飛升,doge的商業價值和影響力也隨之極速膨脹。

Doge Meme
不過2014年之前,這一切和中國關系不大。2014年,微博為適應iOS系統過渡升級進行立體化改版,默認表情也需重新修改設計。一眾黃臉表情中出現了一只詭異的黃色柴犬臉,所謂中國“狗頭”由此誕生。在網友的瘋狂腦洞和互聯網病毒式傳播中產生了無數變體,掀起“狗頭”熱潮。而后嗅到商業氣息的互聯網企業紛紛出手,QQ、B站、釘釘、抖音等相繼更新表情系統,加入狗頭設計。2020年1月,微信系統中的“狗頭”表情符號千呼萬喚始出來。文化、技術、資本匯流激蕩,“狗頭”乘著小船順流而下。隨著人們的社會交往逐漸從線下向線上遷移,“狗頭”表情也逐漸嵌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在年輕人中。
開始討論“狗頭”之前,先來確認一下它是什么。作為數字制品的模因,即“meme”,中文對應詞是“表情包”,是糅合了圖片、動圖、文字的多模態文本,比如國內網絡上經典的熊貓頭和蘑菇頭。與此相區別,Emoji是日語“絵文字”,意即“圖畫文字”,比如手機系統或軟件系統的輸入法里自帶的黃臉表情。值得注意的是,微信表情開放平臺的官方網址是:sticker.weixin.qq.com,里面使用了sticker一詞。“Sticker”意為“貼紙”,是一張靜止或動態的圖片 。由此可見“表情”(emoji)的本質就是“貼紙”(sticker),并不是“表情包”(meme)。廣義上的“表情”可以囊括以上全部含義。本文主要關注的是微信默認表情系統中作為“貼紙”的“狗頭emoji”,下文均稱作狗頭表情/狗頭。
狗頭表情的視覺形象設計以Kabosu為原型,為適應中國語境作出創造性調整。從doge模因到狗頭表情,不僅是形式的簡化,也是文化語境的轉移和意義的收縮。這一過程中,意義既愈發模糊也愈發明晰。一方面,狗頭表情由單一的圖像元素構成,缺少輔助釋義的其他元素,因此天然具有多義性,在互動實踐中意義向多重詮釋空間敞開,只有在具體的語境中才得以彰顯。另一方面,狗頭表情是對doge模因的模仿與簡化,由創作者賦予其初始意涵,將doge模因不斷發展變化的意義錨定為“滑稽”和“諷刺”。
一直以來,微信用戶在使用emoji的過程中都有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發生,那就是用戶自己對emoji的理解和使用自有一套約定俗稱的方式,很多時候會偏離創作者的原意,新的含義漸漸取代舊的含義。不過,狗頭表情似乎較好地保持其原始意涵,并能兼容各種新的含義與之共生。那么問題來了,聊天中出現狗頭表情時要如何理解它呢?
二、理解“狗頭”:當你在使用狗頭表情的時候,想表達什么?
早在微信狗頭表情誕生之前,微博用戶已經在網絡互動實踐中塑造出狗頭表情的新意——“狗頭保命”以及“正話反說”。微博用戶使用狗頭表情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為了在公開表達自己的想法時更好地避免爭端和言論風險。此類言論一是比較偏激、情感色彩強烈,比如“白面饅頭天下第一[doge]”。后加一個狗頭表情,暗示僅為個人觀點,非嚴肅討論,大有主動放棄進一步交流的可能性之意,類似于“別噴我,罵我我就道歉”“你杠你對”。二是十分滑稽但易引起誤解,比如“你看這個洛天依還會跳舞嘞[doge]”。這在青年亞文化社區中十分常見,出于對某一事物的喜愛而對其調侃一番,但容易被其他同好人士誤以為是諷刺而感到冒犯,由此引發爭吵。這種情況使用狗頭表情就是一種“友軍友軍,我是友軍”的保命暗示。三是含有批評意味的諷刺和反諷,如“真是個大聰明[doge]”“絕對有陰謀[doge]”。這種情況有些微妙,很多時候文字本身已經可以表達強烈的諷刺意味,反諷修辭更是在人類的語言實踐中有悠久的歷史,如此再加上狗頭表情,倒頗有幾分畫蛇添足的意味。有網友對此評論到質疑稱“明眼就能看出是諷刺,還需要加個狗頭解釋諷刺?”,他做出質疑的假設是認為狗頭表情暗示諷刺或增強諷刺意味。但是另一些人對此有不同的解讀,他們認為狗頭有一種神奇的緩沖作用,使用者在獲得由諷刺帶來的快感的同時又不至于令人生氣,以輕松幽默的方式緩和了批評的攻擊性。四是自嘲。自嘲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心理防御機制的積極建設,在別人嘲諷我之前搶先貶低自己,這樣別人就無話可嘲,還顯得自己氣度非凡;即便再次被嘲,也可以迅速調整好心情。自嘲后面再加上狗頭看著像保命的雙重保險,實則又暗含消解抵抗之意,值得玩味。
微博狗頭表情的用意自然不盡于此,并仍處于變化之中。比之滑稽、諷刺,狗頭愛好者一直對具有實用功能的“狗頭保命”更為倚賴,甚至生怕因表情本身的多義性而產生誤解,還要謹慎地做出進一步說明——“[doge](狗頭保命)”。但同時狗頭表情的多義性帶來的語意模糊也給使用者留出了策略性操作的空間。一位網友直言“狗頭,真的很愛,沒人看得出我是真的諷刺還是開玩笑”,狗頭表情像一座的小型堡壘,進可攻退可守,在意義被不斷爭奪和重新塑造的符號世界里,為個人留出一片喘息之地。反言之,狗頭這道保護符也給了網友勇氣表達自己真實的情感與觀點,但實際效用究竟如何一時難評,可能更多還是一種游戲場景下的娛樂手段。
微信輸入法系統中加入狗頭表情后,微博養成的狗頭表情使用習慣,被用戶直接遷移到微信,但受微信平臺所提供的異于微博的社交環境的影響,狗頭表情的意義也發生了變化。
微博與微信的不同最直觀體現在狗頭表情的視覺形象設計上。前者描畫出更多細節,接近Kabosu的原始立體形象,色彩以明度偏高的嫩黃色為主,多采用圓形設計(圓臉圓眼圓鼻圓耳),通過線條鈍化增加萌感。創作者將其命名為“[doge]”。而后者簡化細節,更接近傳統emoji的平面形象,色彩是與其他黃臉表情相配的較低明度的黃色,線條硬朗耳朵尖尖,眼部扁平,眼白面積較大,仿佛正在瞇眼斜視某處。其名為“[旺柴]”。“[旺柴]”與之前的“”、“”、“”表情相似,眼白過多強化了諷刺和滑稽之感。可以說,“[旺柴]”狗頭表情神似doge模因中的Kabuso形象。從視覺形象的差異中可以看出,受平臺不同調性的影響,初創者在賦予狗頭表情原始意涵時各有側重:微博試圖通過“萌”化來強化滑稽,弱化諷刺,而微信則較好地保留其挑釁意味。

微信[旺柴]和微博[doge]
微信交往更加私人化和生活化,社交關系更為深度,用戶的語言使用和意義理解對情境的依賴性更強。在此前提下,“狗頭保命”——誕生于微博而后又經抖音、B站等社交媒體塑造的意義——在微信社交互動實踐中失去了其賴以生長的情境土壤。進入到社會交往更為密切且深入的微信后,用戶的未知恐懼與攻擊戒備心理有所緩和,雖然自我保護的需求依然存在,但過分強調安全邊界會阻礙人際交往。微信互動是為了建立并維持人際關系而存在的,多數情況下與線下交往并存互構。當被問到多數情況下在微信聊天中用狗頭表情想表達什么意思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我在開玩笑”。這該怎么具體理解呢?
首先,狗頭表情是對社交對象的一種區分符號,在心理距離光譜上標識出那些與自己關系親近的人。“不會給所有人都發,只有和熟人才會發”“和我姐聊天超喜歡用這個表情”“和熟人聊天互相調侃用的”“我和朋友要相互說八卦的時候會發狗頭”“我一般和朋友犯賤都是這個表情”,狗頭是熟人間的玩物,僅存在于非嚴肅的交流中,如調侃逗樂、吃瓜八卦、耍寶犯賤。既是默契的暗號,也是愉悅氛圍的點綴。甚至熟人間的玩樂,是狗頭表情病毒式傳播的重要渠道之一,“以前我很討厭這個狗頭,朋友每次開場白都發個狗頭,我還罵他一頓 可以別發狗頭嗎 覺得好討厭,不久之后我愛上這個狗頭了,輪到我每次找朋友聊天開場白都是發個狗頭”。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對此只能說:歡迎你加入狗頭俱樂部[旺柴]。
所謂“熟人”并不指向特定的社會角色,如父母、手足、朋友等,而是形容一種近心理距離的關系狀態。近心理距離的交往雙方通過高強度和高頻度的日常互動,形成特定的語言和行為模式,具有高度的意義共享。在熟人的日常交流中,狗頭表情或許并不具有某些固定的意涵,只是其親密關系的表征。這種情況下,狗頭表情也被用于想要和他人拉近關系的試探。“想講一些話試探對方,加個狗頭顯得自己在開玩笑”“和朋友開玩笑,套近乎的時候發”,使用狗頭委婉地表示自己想要與對方進一步建立聯系,或者通過滑稽的方式引起對方的注意,再或者只是委婉地請求對方幫忙。
當與所謂“不熟的人”交流時,只有在過往或當下的情境中收集到一定的信息可以確定對方與自己共享的某類意義系統或者說擁有相似的趣味,并且有一定的親近意愿時,才會試探性地發個狗頭,并根據對方的反應調整自己的行為。如果“冒然”使用狗頭,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不熟的人發覺得他陰陽怪氣,關系好的人發嘎嘎樂(我本人是真的很喜歡狗頭)”。由于不共享意義系統,只能通過表層信息,即狗頭表情視覺形象的外延信息,來解讀對方的意圖,這就像陌生人第一次見面對彼此的理解大部分都基于其外貌。而微信的狗頭表情形象被一些人解讀為“我可以挑釁你,但你不能生氣”“故意冒犯你,還讓你不要介意”。“不熟的人”之間沒有在過往社會互動中形成的意義框架幫助其理解,線上交流的情境匱乏和狗頭表意模糊性的也增加了其理解的困難,“只要看到這個表情,我就一下子語塞。感覺完全揣測不到TA的意圖,什么reaction都顯得尬尬的”。
但是對一些人而言這種區分并不存在,他們會在任何場合對任何人無差別地使用狗頭。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因為喜歡狗狗(柴犬),所以覺得狗頭表情特別可愛。“我很喜歡發這個狗頭,也沒覺得它代表什么,只是覺得它可愛,比較特別”“發哈哈哈哈哈的時候,疊加一個狗頭,好像自己真的會變快樂一點”。二是認為使用狗頭表情可以活躍氣氛、緩解尷尬。“和熟人聊天相互調侃用的,不熟的人就是加個狗頭緩解氣氛”“我喜歡發表情,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感覺不發表情就有一種冷漠的感覺”。
狗頭表情的受到喜愛的原因或許還在于其含蓄委婉的特質——謹慎地表達想法,克制地宣泄情緒。“有種雞賊的感覺。那種有點小心思,但是又不好直接說,加個狗頭表示‘我在開玩笑呢’這種感覺”“掩飾我的心虛或心里有其他想法”“被人看穿了小心思”,狗頭表情是“偽裝”的自我指涉,是故意漏出的馬腳,是對自己真實內心的委婉承認。就狗頭表情本身的“滑稽”和“諷刺”意涵而言,它本身具有對前文表意的消解、否定、扭曲作用,文字內容后加個狗頭表情,有時是作為文字表意的補充,但更多時候是對文本意義的再次編碼。使用者游戲般地將自己的想法與情感藏起來,但又故意留下“狗頭”這個線索引導對方尋找“弦外之音”。如,朋友吐槽某家餐館貴還不好吃,服務質量也很差,這時候回復一句“看給他慣的,把店給砸了[旺柴]”;再如,公司新來了一位年輕同事,平時都稱呼另一位同事“小田”或“田姐”,但是有求于她的時就會發一個“田姐[旺柴]”;再如,朋友組局多次找你,但你總是沒有興趣或沒有時間,便回道“下次一定”。
當我們在微信發出消息時就開啟了一場對話,在消息發出的那一刻就會產生希望對方回復的行為期待。若是收到他人發來的消息,即便無話可說,按照微信交流實踐的社會規范我們也應當給出回應。除非是有意終結對話,否則很少會出現主動阻斷任何進一步交流可能性的“狗頭保命”式言語。相反,多數情況下,當朋友分享了一些他十分感興趣的東西,但是自己雖認同他的想法卻一時不知如何回應甚至疲于回應時,便回對方一個或一串狗頭表情。這與表示直接放棄對話且情感濃度頗為強烈的“無語”不同,它既可以理解為對“詞窮”窘境的化解,也可以理解為“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巧妙“留白”,很多時候也是也是倉促之間的一種“敷衍””。不過,如何解讀總是因人而異,受到社交關系和具體語境的影響。
多數沾染上“狗頭表情”的人,漸漸會成為其忠實用戶——“萬事皆可狗頭”,“狗頭萬歲”,“說話帶狗頭只是隨手帶而已”。一些人對狗頭始于喜愛,長于習慣;一些人始于模仿,終也長于習慣。狗頭表情在微信社交情景中的持續性互動,形構了用戶行為模式的例行慣例,確確實實地嵌人日常生活。既為狗頭表情的發出者提供了制度性行為期待,也為接收者提供了互動反饋行為的線索[6]。用戶在語言實踐中創造出新的意義,通過例行化的日常互動不斷被納入狗頭表情作為符號的表意系統之中。
網絡上還有不少人是狗頭表情的批評者、唱衰者和厭惡者——“有話不能好好說嗎”“狗頭被濫用,早就沒意義了”“看到狗頭就沒有聊天的欲望了”。吸引其他人使用狗頭表情的原因,在他們這里則成為致命的缺陷。狗頭表情的滑稽與諷刺,徹底摧毀了言說行為的嚴肅性,頻頻使用狗頭表情是語言能力的退化的表現,訴說者不愿嘗試也不能有效地運用文字表達復雜的思考與情感。狗頭表情的多義性,是一種語義模糊(而非意義的可能性),使本就缺乏身體在場輔助表意的線上交流變得困難重重,稍有不慎就會造成誤解。狗頭表情的視覺形象,乍看之下令人不適,有一種不屑、蔑視、冷漠、傲慢之感。
不論是支持還是反對,都是使用者根據其自身經驗和理解對狗頭表情的個性化解讀。狗頭表情終究不過是使用者自我呈現的面具。正如喬治·巴塔耶所說,“面具是吸引人的表達方式,是極妙的感情回聲,同時又是忠實可信的、謹慎的和至關重要的。與空氣接觸的有機物必須獲得一層表皮,表皮并非心臟,這一點并不是對表皮的否定;然而,有些哲學家仿佛對不表示事物的形象、不表示感情的詞語表示特別憤怒。詞與形象均如外亮,與它們所覆蓋的實體一樣,都是自然的組成部分,不過更適于視覺、更易于觀察罷了。”寫道這里,腦海里又浮現出Kabosu那副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神情。“狗頭”的生命力或許在于其對矛盾的精準把握——忠誠的反叛、妥協的抵抗、含蓄的直拳、偽裝的真實。它或許只是偶然,即便不是狗頭,也會是貓頭、牛頭、蛙頭、猴頭......不表示任何感情的面容卻訴說著最為復雜的內心。
一邊欲望著一邊恐懼著,戴上狗頭的面具,迎接生活與命運。
彩虹橋的彼端,Kabuso依然在給予我們力量。
注釋:
[1]“doge”一詞源于對“dog”的錯誤拼寫。其使用可追溯到2005年一部木偶劇《Homestar Runner》。在名為“Biz Cas Fri 1”的劇集中,Homestar(木偶人名字) 稱 Strong Bad(木偶人名字) 為他的“d-o-g-e”,試圖干擾對方工作。一位Tumble(輕博客)用戶在發布Kabosu模因時使用“doge”一詞,此后Kabosu的形象就和doge聯系到了一起。
[2] Wiggins, B. E., & Bowers, G. B. (2015). Memes as genre: A structurational analysis of the memescape. New media & society, 17(11), 1886-1906.
[3] iFunny是一個生產和傳播模因的網站,2011年推出移動端應用程序。內置的模因創建工具,支持用戶生產和分享模因。該應用程序將自己描述為“互聯網上模因愛好者和病毒式模因的社區”。
[4] 巨嘴鳥是一種熱帶鳥。經常在 ASCII 藝術中被描繪。“巨嘴鳥已經到來”(LE TOUCAN HAS ARRIVED)是一個源自《英雄聯盟》游戲社區的梗,具有幽默和諷刺的意味。這個梗最初是來自一個與《英雄聯盟》無關的法國動畫片《Totally Spies!》。在這個動畫片中,有一個場景是巨嘴鳥突然出現,并且角色驚呼“Le Toucan has arrived!”。
[5] Know your meme: Irony doge meme.https://knowyourmeme.com/memes/ironic-doge-memes
[6]吳瑤,王雪晴.媒介化面容:表情包的可供性實踐研究[J].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24,46(04):39-49.